破产法：年度合同审计与续约

一、年度合同审计为什么必须提前到破产申请之前

很多企业把年度合同审计当成行政事务：年底盘一遍台账、看看到期日、顺手勾一下"续约"。但在破产法视角下，这份清单是债务人财产的一部分，直接决定管理人手里能不能打牌。《企业破产法》（2006年8月27日通过，2007年6月1日施行，现行有效）第18条规定，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，管理人对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；自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，或者自收到对方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，视为解除合同。

换句话说，合同到期日、自动续约条款、双方履行进度，这三项信息如果在申报前没有梳理清楚，管理人接手时只能被动应付两个月倒计时。深圳破产法庭近年受理的案件中，长期供货、场地租赁、年度服务外包这三类合同占比不低，条款一旦带有"期满自动顺延一年"，对方往往会主张合同仍在存续，要求管理人明确表态。

二、协商路径能做什么：把"续约"还原成一场商业谈判

在进入正式程序之前，债务人与交易对方仍处于普通合同法框架内：可以谈延期、谈降价、谈分期、谈以货抵债，甚至谈"以续约换展期"。这条路径的优点是灵活、成本低、不公开；缺点是没有强制力——只要有一家关键债权人不同意，整体安排就可能落空，而且个别清偿还可能触发撤销风险。

《企业破产法》第32条规定，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，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已到期债务的清偿，管理人有权请求撤销（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）；第31条则把受理前一年内的无偿转让、明显不合理价格交易、对无担保债务补充担保、提前清偿、放弃债权纳入可撤销范围。这意味着协商阶段的每一次"优先续约""提前结清"，都要先问一句：半年后会不会被追回？

协商解决的是"愿不愿意"，正式程序解决的是"能不能不算"。两者的分界线，就是法院受理裁定那一天。

三、正式程序的分水岭：管理人手里的第18条与两个时间窗口

受理之后，规则立刻改变。第一，选择权转移到管理人，债务人自己签的续约意向不再具有决定意义；第二，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的，对方当事人有权要求提供担保，不提供担保的视为解除合同；第三，因继续履行产生的债务属于《企业破产法》第42条第1项规定的共益债务，可以随时清偿，优先于普通破产债权——这正是"续约"在破产语境下最昂贵的代价。

重整场景还要多算一层：第73条允许债务人在管理人监督下自行管理财产和营业事务，第75条规定重整期间担保权暂停行使，第46条则规定未到期债权在受理时视为到期、附利息债权停止计息。对交易对方而言，这意味着"等合同自然到期"的策略失效；对债务人而言，则意味着年度合同审计中那些"看起来只是付款节奏"的条款，会直接改变债权数额与清偿顺位。

四、亲办案件中三类合同的审计与续约判断

在笔者经办的破产与重组案件中，年度合同审计的争议几乎集中在三类文本上，判断路径大体如下（个案仍需结合合同原文与履行证据，不作结果承诺）：

• 长期供货／框架协议：重点看最低采购量、锁价条款、独家条款。若对方已基本履行完毕、只剩付款义务，则不适用第18条，对方只能依第44条、第48条申报债权；反之则可要求管理人在窗口期内表态。
• 场地与设备租赁：重点看租期、押金、提前解约违约金、转租限制。继续履行往往牵动共益债务的持续累积，管理人需要测算"继续租"与"解除后另租"的成本差。
• 年度服务外包与授权许可：重点看自动续约、知识产权许可的存续性、抵销条款。《企业破产法》第40条虽然承认抵销权，但对受理后取得债权、明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仍对债务人负债等情形设有例外，审计时要提前标注。

五、常见问题与操作清单

问题一：合同里有"自动续约"条款，破产受理后还有效吗？

不能简单认为当然有效或当然无效。是否属于"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"、续约是否已经实际发生，需要结合履行证据判断；即便合同存续，管理人也仍可在第18条规定的期限内选择解除。建议在合同台账中单独标注自动续约条款及其触发时间点。

问题二：对方不同意解除，能拖着不表态吗？

拖不了。管理人自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，或者自收到对方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，法律上视为解除合同。反过来说，交易对方主动发出书面催告，是推动僵局最直接的手段。

操作清单

• 建立合同台账：到期日、履行进度、自动续约、违约金、抵销与管辖条款六项必填；
• 区分"已履行完毕"与"双方均未履行完毕"，前者走债权申报，后者才进入第18条轨道；
• 协商阶段形成的续约或清偿安排，先做第31条、第32条的可撤销性自查；
• 进入程序后，管理人对拟继续履行的合同逐份测算共益债务规模，避免债务越滚越大；
• 涉及个人债务人且符合条件的，可对照《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》（2021年3月1日施行）评估适用空间。

需要说明的是，《企业破产法》修订工作近年持续推进，草案中涉及管理人选任、预重整与跨境破产等内容的表述可能调整，具体条文请以全国人大公布的最新文本为准，本文分析以现行有效法律为基础。

破产法上的年度合同审计与续约，本质上是一次"提前把牌摊开"的工作：协商阶段拼的是信息与节奏，正式程序拼的是法条与时限。不同企业的合同结构、债务规模与所在地司法实践差异较大，本文仅作一般性分析，具体处理还需结合自身合同文本与债务状况判断；如涉及金额较大的年度框架协议或自动续约条款，建议尽早寻求专业法律意见，笔者与吴勇律师在相关实务中亦有相应积累，可供进一步交流。